疤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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蔣珞歡的身影消失在門外,那扇門輕輕合上,也仿佛将病房內的空氣徹底抽空。
幾秒鐘後,馮部長臉上重新挂起那種圓滑的笑意,他清了清嗓子,“小阮啊,你看,她也是個明白人。這件事,能這樣處理好,是最好的。我們過來跟你談,出發點絕對是惜才、愛護乾部,怕你年輕,一時行差踏錯,耽誤了大好前程。現在說開了,解決了,你也別往心裏去,好好養傷,以後的路還長着呢。”
王科長也連忙附和,“是啊,小阮書記,我們也是怕你被一些……有心人帶壞,或者被利用了還不自知。現在說清楚就好,說清楚就好。”
阮叢靠在床頭,只覺得渾身發冷,胃裏一陣翻湧。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只是點了點頭,眼眶酸澀得厲害,她睜大了眼睛,不讓那已經彙聚的淚水滾落。
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刻,在他們面前。
馮部長和王科長似乎對她的“乖巧”反應很滿意,又囑咐了幾句“好好休息”、“組織信任你”之類的話,便一前一後離開了病房。
門關上的聲音剛落,阮叢強撐的那口氣瞬間洩了。
她猛地掀開身上的薄被,也顧不得手上的輸液針頭和暈眩的身體,踉跄着撲到地上,扶住冰冷的牆壁,才勉強站穩。
腦子裏嗡嗡作響,但是她找到蔣珞歡,要問清楚。
她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,扶着牆,一步一步,挪出了自己的病房。
走廊的光線有些刺眼,消毒水的氣味讓她陣陣作嘔。短短十幾米的距離,她走得氣喘籲籲,冷汗浸濕了病號服。終于,她停在了蔣珞歡的病房門口。
門虛掩着。她擡起顫抖的手,沒有力氣敲門,只是用力推開。
“蔣珞歡……”阮叢的聲音有些顫抖,“你剛剛說……你要出國,是什麽意思?”她深吸一口氣,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,“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為怕連累我,才故意那樣說的?為了在領導面前撇清關系,才編的借口?”
蔣珞歡緩緩起身,她的臉色比阮叢好不了多少,眼圈卻有些微紅,但眼神平靜得可怕。她看着阮叢搖搖欲墜地倚在門邊,聲音卻沒有什麽波瀾:“是真的。項目機會早就有了,我一直……在考慮。剛剛,只是幫我下了決心而已。”
阮叢的身體晃了一下,她扶住了門框,“所以,”她的聲音有些飄,“你是要跟我分手的意思……是嗎?”眼淚終于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,滑過她的臉頰,她甚至沒有去擦,只是死死盯着蔣珞歡,想從她臉上看出一絲說謊的痕跡。
蔣珞歡卻神色認真地說,“阮叢,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。一個……乾乾淨淨,能站在陽光下,毫無負擔地愛你,不會讓你想起任何不堪的過去,更不會拖累你未來的人。”
“好與不好,應該是由我來決定的吧?!” 阮叢有些激動,她踉跄地向前走過去,伸手抓住了蔣珞歡的衣袖,“你憑什麽……憑什麽單方面就決定了啊?!你知不知道……我明明心裏很介意那些事,我很痛苦,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!可我在努力消化,我在試着理解,我甚至……我甚至沒有說過一句分手!即使是領導找我談話,暗示我、警告我,我都沒有……沒有想過要放棄!”
她的哭訴,像一把把刀子,捅進蔣珞歡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
蔣珞歡閉上眼,又猛地睜開,随後,她一根一根地掰開了阮叢抓着她衣袖的手指。
“是啊,你沒有說。”蔣珞歡笑着說,“你心軟,你善良,你念舊情,你做不到那麽決絕。所以我替你決定。我讓你受的委屈已經夠多了,是我的錯。你做不了的決定,我替你做;你說不出口的‘分開’,我替你說。這樣,對你最好。”
“對我最好?”阮叢的眼淚流得更兇了,她看着自己被掰開的手,看着蔣珞歡那副平靜的表情,慢慢站直了身體。
阮叢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,眼睛紅腫,眼神卻帶着絕望,“好。”她點頭,“蔣珞歡,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。你別後悔。”
說完,她不再看蔣珞歡一眼,轉身,扶着牆壁,一步一步,不再回頭地,走出了這間病房。
她的背影很挺直,仿佛用盡了餘生所有的力氣,來維持這最後一點尊嚴。
蔣珞歡看着直到那踉跄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裏,才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,将所有的哭聲壓抑住,任憑肩膀劇烈地顫抖着。
夜深了,阮叢從一陣不安的淺眠中驚醒,心慌得厲害。一股莫名的不安驅使她再次起身,拖着依舊虛軟的身體,慢慢挪向蔣珞歡的病房。
門虛掩着,裏面沒有開燈。
她輕輕推開,蔣珞歡卻不在。
阮叢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急忙轉身,撲到護士站前,“請問……321病房的蔣珞歡,她去哪裏了?”
值班護士擡起頭,想了想:“哦,那位腳受傷的蔣小姐啊?下午的時候,她來護士站,說傷口疼得厲害,睡不着,要求打了一針強效止痛針。打完沒一會兒,就自己換了衣服,一個人出去了。說是透透氣,但到現在也沒回來。我們試着打過她留的電話,關機了。”
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那間病房,靠着冰冷的牆壁,緩緩滑坐到地上。她就那麽坐着,眼睛盯着門口,仿佛下一刻,那個人就會推門進來。
時間在流逝,窗外的夜色由濃轉淡。她不知何時,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,昏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迷糊中,似乎聽到了輕微的窸窣聲,阮叢一個激靈,掙紮着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,映入眼簾的,是正在病床前默默收拾着一個行李包的林知韞。
“林老師……”阮叢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踉跄一步抓住林知韞的手臂,“蔣珞歡呢?她在哪裏?我……我能不能再見她一面?就一面……我白天……我白天是氣糊塗了,我說的都是氣話,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我怕她生我的氣,真的走了……”
林知韞停下了動作,看着眼前蒼白脆弱、眼裏滿是乞求的阮叢,心裏一陣發酸。她沉默地拉好行李包的拉鏈,然後,搖了搖頭。
阮叢松開了手,她轉身,沖出了病房,沖下了樓梯,踉踉跄跄地跑向醫院外的停車場。
淩晨的風冰冷刺骨,吹在她單薄的病號服上,她卻感覺不到冷,只覺得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,幾乎要跳出來。
然後,她看到了。
那輛熟悉的福特烈馬,安靜地停着。副駕駛的車窗半降,露出蔣珞歡蒼白的側臉。她閉着眼,靠在頭枕上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“蔣珞歡!” 阮叢撲到車邊,猛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。
蔣珞歡似乎被驚動,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緩緩睜開。
“蔣珞歡,” 阮叢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,她抓住車門框,語無倫次,“我的心……在十三年前,我爸媽走的那天晚上,就已經跟着死過一次了。是你……是你後來一點一點,把它捂熱,讓它重新跳起來的。蔣珞歡,我可能……這輩子都只會這麽用力、這麽勇敢地去愛一個人了。我認了,我認命了還不行嗎?”
淚水洶湧而出,狼狽地淌了滿臉,她也顧不上去擦,只是盯着蔣珞歡,“所以,就算我們之間還有好多事沒弄清楚,就算還有陳老師,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……我們可不可以先不要分手?或者……或者你告訴我,你需要多久?一年,三年,五年?我可以等,我真的可以等……”
“阮叢,”蔣珞歡終于開口,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她微微轉過頭,正視阮叢淚流滿面的臉,臉色慘白,額角也滲出了冷汗,“你要走的這條路,從來都是不進則退的。你明白嗎?沒有中間地帶,沒有讓你可以兼顧一切、慢慢來的選項。今天可以是捕風捉影的照片,明天就可以是更确鑿的‘證據’;今天可以是‘善意提醒’,明天就可以是‘嚴肅談話’。你只有不停地往上走,走到一個足夠高、足夠穩、讓別人輕易動不了你的位置,你才能擁有真正的選擇權,才能去保護你想保護的人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她喘了口氣,胸口起伏着,臉色更加難看,“否則,像今天這樣的事,只會層出不窮,變着花樣地來。而我……也不見得每一次,都能解決。”
說到這裏,她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冷笑,眼淚無聲地順着她冰涼的臉頰滑落,沒入衣領:“說到底……也是我自己不夠強大吧。沒有強大到可以無視規則,沒有強大到可以為你遮風擋雨,更沒有強大到……能讓你毫無後顧之憂地和我站在一起。我的存在本身,就是你的弱點,是別人可以攻擊你的靶子。守護不了你,還要拖累你……我真失敗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不是這樣的……”阮叢哭着搖頭,她再也聽不下去,猛地俯身,一把抓住蔣珞歡的手臂。觸手一片冰涼,而且,她在劇烈地顫抖。
“早知道……”阮叢低下頭,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蔣珞歡冰涼的手背上,“早知道會這樣……在我那次推開你的時候,你就該頭也不回地走掉多好……或者,當初在畫舫,你就該任憑我沉下去,死掉多好……為什麽……為什麽你當時要答應我,給了我希望,現在又……又不肯和我一起走下去了呢?”
随後,她猛地拉過蔣珞歡的右手,低下頭,張開嘴,對着手腕內側,狠狠地地咬了下去。
那一口咬得極深,帶着阮叢所有無處宣洩的痛楚、被抛棄的憤怒、以及瀕臨崩潰的絕望。牙齒陷入皮膚後,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。
可蔣珞歡只是身體猛地一顫,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,便再無動作。她沒有抽手,沒有呼喊,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只是閉上了眼睛,更多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睫下瘋狂湧出,另一只手下意識地,顫抖着,輕輕覆上了阮叢的後頸。
阮叢緩緩松開了口,擡起頭,嘴唇染着一抹紅。她看着蔣珞歡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齒痕,又看向蔣珞歡緊閉雙眼、淚痕交錯卻依舊沉默的臉。
那沉默讓她心冷,讓她覺得一切糾纏都像個笑話。
“蔣珞歡,”阮叢說,“你看着我。”
蔣珞歡的睫毛顫動了幾下,終于,緩慢地睜開了眼睛。
那雙曾經盛滿星辰與溫柔的眼眸,此刻只剩一片荒蕪,和深不見底的疲憊。她看着阮叢,看着她眼中熾烈的痛苦與質問,依舊沉默。
“你回答我,” 阮叢一字一頓,“你是不是從一開始,就沒覺得我們能一直走下去?那些承諾,那些‘有朝一日’,那些‘等我’,是不是都是騙我的?你是不是……從頭到尾,就只是覺得我可憐,或者……一時新鮮,想和我‘玩玩’,從來沒真的想過,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?”
是不是因為從未認真,所以才能如此輕易地抽身?
是不是因為從未期盼長久,所以才能這般理智地權衡利弊?
蔣珞歡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想說什麽,可最終,只是更緊地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。
沉默,有時候本身就是最殘忍的回答。
阮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她看着蔣珞歡,看着這個她曾以為是将自己從地獄拉回人間的光,這個她傾盡所有勇氣去愛的人,眼神裏的光一點一點寂滅下去,最終變得空洞而冰冷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阮叢點了點頭,“蔣珞歡,你是真的壞……你壞透了。”
她緩緩松開了原本抓着車門框的手,然後,向後退了一步,離開車門。
“你就守着你的‘為我好’,你的‘理智’,你的‘遠大前程’去吧。”阮叢最後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裏再無愛恨,只剩一片荒蕪的漠然,“從今往後,你是生是死,是走是留,都與我阮叢,再無半點關系。”
說完,她一步一步走入将明未明的晨曦裏。
車門依舊敞開着,車內,蔣珞歡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,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,頹然癱軟在座椅上。
她低下頭,看着手腕上那圈清晰的、滲着血絲的齒痕,終于再也抑制不住,将臉深深埋進掌心,哭出了聲。
那齒痕很深,很痛,或許會留下疤痕。
但更深的傷口,是看不見的。它在兩顆心裏,汩汩地流着血,也許此生,都無法愈合。
***
兩年後。
蔣珞歡走得徹底,像一陣了無痕跡的風。
所有的聯系方式都被乾淨利落地删除、拉黑,仿佛這個人從未在她的世界裏存在過。
林知韞也結束了在山梁村小學的支教,靜悄悄地離開了。
山梁村的日子,恢複了它緩慢的節奏,将那些往事,漸漸掩埋于茶山的雲霧之下。
阮叢不再提起那個名字,不再望向村口來路。
她将自己完全投擲進那片土地,比以往更沉默,也更用力。
她勘測、規劃、協調、争執,為一條路,一方水,一片茶田的銷路,耗盡心血。
表彰和榮譽開始陸續到來,證書和獎杯被她鎖進抽屜。
她只是做事,用一件接一件具體而龐雜的“事”,填滿所有時間的縫隙,也似乎填滿了心底那個巨大的、呼嘯的空洞。
那條貫穿山梁村、連接外界的公路終于通車那天,村裏放了鞭炮,辦了酒席,人人臉上洋溢着喜悅。
阮叢也跟着笑,喝了幾杯村民敬的酒,喉嚨火辣辣的。
喧鬧散盡後,她獨自去找了劉姐,要了一壺最烈的青稞酒,然後一步一步,爬上了陽坡嶺。
陽坡嶺是山梁村的最高處,她總是一個人去。
十三歲那年,父母去世的噩耗傳來後,她的生命裏就再沒什麽光了。
後來,那個人來了,帶着看似偶然的必然,闖進她荒蕪的世界。
她記得那人初來時微笑的模樣,記得她耐心聽自己說話的眼神,記得她那些無聲的縱容和妥帖的關懷,溫柔得像初夏第一陣掠過層層茶田的風,拂去葉尖的塵埃,也短暫地拂過她冰封的心湖。
可她知道,風是留不住的。
它來自遙遠的、她無法觸及的地方,也終将去向她無法跟随的遠方。
那場短暫的相愛,美好得像一個只有在陽坡嶺的星空下、在半醉半醒間才敢編織的幻夢。
而夢,無論多美,終究是要醒的。
山下的雞鳴一響,一切都将消散。
她的愛情,來時猝不及防,走時乾脆利落。
以一陣山風為限。以一季夏雨為期。
***
四年後。
表彰的證書摞得更高了,媒體上的報道也多了起來。
她穩妥、實乾、耐得住寂寞,在最艱苦的地方紮下了根,也開出了讓上級矚目的花。
山梁村不再是從前那個閉塞貧困的深山村落,茶産業成了規模,路網暢通,民宿星星點點開了起來。
她終于等到了山梁村不再需要第一書記的那一天。
調令下來,她将赴任漢陽縣副縣長。
離開那天,村民們聚在村口送她。
老人們手緊緊握着她,孩子們抱着她的腿,許多面孔上挂着不舍。她笑着,一一應着,說着道別的話。
直到車子即将發動,她才終于轉過頭,最後望了一眼那座熟悉的陽坡嶺。
晨曦為它勾勒出金色的邊,那裏埋葬着她的童年夢魇,她的至暗時刻,也曾短暫地栖息過她一生中最熾熱的光亮。
然後,她拉開車門,坐進去,再沒有回頭。
車子駛離,将山梁村、陽坡嶺,和與那個人有關的一切,都遠遠抛在了起伏的山路之後。
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,她看着前方不斷延伸的道路,面色平靜。
人生的路确實還很長。
長到足以忘記一個人,長到足以用另一種方式,重新拼湊起自己的生活與價值。
蔣珞歡,你看。
沒有你,我也一樣,活得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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